【40.】

于紅最近給王天龍打了好幾個電話，每次說不到兩句，都會繞回到鄭安妮。

“你到底什麽時候有空？半天假都請不到嗎？”

“人家女孩子條件那麽好，不管你同意不同意，總要見一面再做決定吧？”

“你以為自己還二十出頭啊？早點安定下來，安定下來媽媽也放心。”

這話倒也說的實在，中國父母都是希望自己孩子成家立業，成家甚至在立業前面，只要成家了，感覺他們的擔子就放下了。

王天龍開始還耐着性子敷衍。

後來乾脆直接說忙，今天說公開課，明天說家長會，後天說要備課。

于紅越聽越不對勁，以她對兒子的了解，這就是在婉拒了。

加上前段時間兒子想換房子的猜測，于紅基本上就可以确認，王天龍肯定是已經有心儀的對象了，甚至說不定就已經談上了。
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于紅就坐不住了。

她甚至有點慌。

王天龍現在這個條件，于紅最怕他找個亂七八糟的女孩子。

沒學歷，沒工作，小地方出來的，想靠談戀愛往上海紮根。

這種事情，她在醫院裏聽得太多了。

想到這裏，于紅覺得不行，高低得親自去江北看看。

她沒提前告訴王天龍。

下午坐公汽過去時，心裏還憋着一股氣。

她可憐自己真是操碎了心。

兒子小時候操心學習。

長大了操心工作。

現在還得操心找對象。

關鍵她操碎了心，孩子也不領情，現在都發展到處處和她對着乾了。

天龍小時候那麽可愛的孩子，長得帥，嘴又甜，會在母親節給自己寫“世上只有媽媽好”的卡片，拍照的時候會勾着媽媽的脖子說我們永遠不分開，去學校開家長會的時候，會驕傲地給同學介紹：“這是我媽媽，我媽媽最好看了！”

于紅也不知道從哪一天起，孩子的承諾就消失了，他看媽媽的眼光就從喜歡變成了嫌棄。

說實在的，于紅也不想操心了，天龍從英國回來後，她辭去了月子中心的工作，又答應王安元去買車到處玩玩，仿佛身上千斤的擔子卸下了，那種輕松的感覺是于紅這一輩子少有的。她有時候也看一些網絡段子，網上都說女人最應該愛的就是自己。

但是，她放不下啊，她不操心怎麽辦？

難道真讓兒子找個拖油瓶回來？那才真是兒子的這一輩子都毀了，兒子不好過，她和老王又怎麽有心情去玩自己的？

旭華學校在一個新開的商業綜合體旁邊。

于紅到了以後，先在對面的小烘焙店買了一塊小點心，她急着過來，晚飯也沒有吃，小店門口有椅子，她正好可以坐着，遠遠看着學校門口。

不斷有家長接孩子。

不少媽媽穿得很體面，背着大牌包，聽得出說話也是一口上海腔。

于紅心裏稍微舒服一點。

至少這學校家長層次還可以。

她一直覺得，家長什麽檔次，學校就什麽檔次。

王天龍現在雖然工作一般，但至少接觸的人不算太差。

快七點的時候，學生慢慢從學校裏出來了。

于紅正低頭看手機，忽然看見王天龍從裏面出來。

她眼睛一下亮了。

兒子今天穿得很得體。

白襯衫，黑色的長褲，頭發也像收拾過，很有型地支棱着。

于紅剛想拿手機給他打電話，忽然又停住了。

因為王天龍身邊還跟着一個年輕女人。

那女孩瘦瘦的，長頭發，穿件米白色針織衫，遠處看着挺清秀。

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說話。

王天龍甚至還笑了。

于紅一下愣住。

她已經很久沒見兒子這麽輕松地笑過了。

最近每次打電話，王天龍都累得不行，說話也煩躁。

可現在，他低着頭聽那女孩講話，神情居然有點溫柔。

于紅心裏忽然一松。

她甚至開始有點後悔自己瞎操心。

看起來不像什麽亂七八糟的小姑娘。

氣質還可以。

而且能在這種學校當老師，學歷應該不會差。

說不定也是海歸。

現在很多年輕女老師都在國外讀過書。

再說了，能把孩子送出國留學的家庭，一般條件都不會太差，雖然他們家是例外。

想到這裏，于紅心裏甚至開始默默比較。

比鄭安妮年輕。

長得也更清秀。

如果真是海歸老師，其實也不是不行。

于紅都開始動搖了，決定躲進小店去，別讓兒子看見自己最好，悄悄回上海算了，兒孫自有兒孫福，她還是少管點。等兒子覺得時機成熟了，自然會安排見家長，到時候再給女孩包個大點的紅包，她這個未來婆婆也就給兒子掙面子了。

就在這時，後面有個家長快步追上來。

“林老師！”

那個女孩回頭。

家長滿臉堆笑：“我們家Kobe準備再續一年的課時，明天是在前臺找你，還是直接去找校長？”

于紅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。

那女孩笑了一下：“您明天送孩子來上課的時候找我就行，我每天都在前臺上班。”

聲音不大，可于紅聽得清清楚楚。

前臺。

于紅臉上的表情一下僵住。

她下意識重新打量那個女孩。

針織衫，普通帆布包，鞋子也不是什麽牌子。

剛才隔着遠看，還覺得像年輕海歸老師。

現在再看，怎麽看怎麽像小前臺。

于紅忽然有點臉熱。

自己剛才居然還在想：是不是海歸。

海歸？一個前臺而已。

說難聽點，不就是守門的。像酒店前臺，餐廳迎賓，醫院分診臺的小護士。

她以前在醫院裏，最看不上這種沒技術含量的崗位。

學歷低，誰都能乾，還是合同工，一輩子轉不了正。

現在兒子居然和這種女孩走這麽近？

于紅胸口那點剛冒出來的欣慰，一下全變成了火。

她站在馬路對面，看着兩個人有說有笑。

于紅越看越氣。

她有種說不出的羞恥感。他們賣房子，花那麽多錢，送兒子出國。結果回來以後，就找個郊區培訓學校前臺？

她腦子裏甚至已經自動浮現出別人以後怎麽議論。“于紅兒子不是留過學嗎？”“哦，找了個教培前臺。”

于紅越想越難受。

她一直覺得，自己兒子再怎麽樣，也不至于跌到這個地步。

王天龍小時候長得好，籃球也打得好。

她一直以為，哪怕學習差一點，以後至少也能找個條件不錯的女孩子。

可現在呢？

于紅忽然意識到，原來海歸也會貶值。

以前留學生多金貴，現在滿大街都是。

想到這裏，她心裏更堵。她就像那個慢了一拍的蝸牛，總也趕不上一點時代的紅利。

現在她也不怪王安元了，聽老王的，房子不賣，等拆遷，她現在手頭也有一套上海的大房子了，那是多大的底氣？

她甚至開始埋怨王天龍。

沒出息，一點心氣都沒有。

男人找老婆，不往高處找，反而往下找。

圖什麽？圖她年輕漂亮？

于紅冷笑了一下。

她太知道這種小姑娘了，長得清秀一點，會說幾句軟話，男人就以為是真愛。

其實不過是看中上海戶口和海歸身份。

她站在路邊，越想越上頭。

她都不用懷疑，王天龍一直拒絕鄭安妮，就是因為這個女孩。

鄭安妮什麽條件？

博士，大學老師，在靜安區有房子。

再看看這個：一個江北培訓學校的前臺小姐。

于紅忽然覺得一陣頭暈。

她甚至有點替自己不值。

這些年，她拼命托舉兒子，到底托了個什麽東西出來？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